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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果論辯:在反事實與規範的異想世界裡,不服來辯!

授課教師中研院法律所研究員王鵬翔,曾自嘲「在哲學界被視為法律人,在法學界被當成哲學家」,而課上所使用的教材,正是他與中正大學哲學系教授王一奇合著、甫於2026年2月由臺大出版中心出版的新書《因果論辯:反事實與規範的異想世界》。這本書既有縝密的哲學分析與因果模型這套科學工具,又有一堆超引戰的生動案例——從日常的性騷擾爭執到法庭上的因果攻防──都讓讀者忍不住想參戰辯論。​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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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疫苗猝死和疫苗沒關係?高樓多造成青少年自殺多?

 

2021年Covid疫情爆發,台灣大規模為長者施打AZ疫苗,卻也傳出多起施打後猝死的案例。指揮中心表示,部分死者經解剖後,可確認死因與心血管疾病有關 ,但許多家屬卻認為,是疫苗奪去了親人的性命。


設想一位長期有心血管疾病的長者,接種疫苗引發的免疫反應對他來說心臟負擔過大,注射後不久猝死,換作沒有心血管疾病的人,同樣的免疫反應卻不會出事——這位長者的死,究竟該歸因於慢性病,還是打疫苗?光憑解剖報告裡「確實有動脈硬化」這類醫學證據,真的就能一刀切開這團因果糾結嗎?


過了一年,在兒童權利公約國際審查會議上,審查委員詢問:近年台灣青少年自殺率激增,是不是源自於結構性問題,例如學校壓力過高?衛福部官員給出一個乍聽詭異的答案:「這10年來台灣高樓增加,導致很多青少年跳樓自殺,如果扣掉跳樓的個案,自殺率的成長曲線其實沒有那麼陡峭。致命工具雖然不是自殺原因,但若可以管制,效果立竿見影。」


這個回答背後藏著一連串追問:高樓和自殺率之間,究竟是單純的統計關聯,還是真有因果相關性?如果「致命工具」(例如高樓或農藥巴拉刈)不是自殺的原因,為什麼管制卻能有效降低自殺率?


這兩起事件表面上毫無交集,卻共同指向一個從學校課本到六法全書都沒有回答的問題:「什麼是因果關係?」如何判斷兩件事情之間是否有因果關係?某件事情發生了,要歸因到哪個人或哪件事頭上?「因果論辯:反事實與規範的異想世界」這門課,就是要帶著同學一頭栽進這個看似平凡、卻能讓法官、律師、醫師、家屬和路人吵到面紅耳赤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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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果關係,從來不是「客觀事實」那麼簡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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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從抽象定義講起,而是用接地氣的具體案例來切入。


一開始丟出的頭腦暖身操,是個有點性平不政確的問題:女生穿著火辣上街,被陌生男子伸手騷擾。事後她跟室友抱怨,室友卻反問一句「要不是妳穿那麼辣,就不會被騷擾?」此話一出,兩人立刻吵了起來。性騷擾的原因,到底是男生的鹹豬手沒管好,還是女生的衣服穿太少?
再換一個場景:高中生在公有籃球場背後傳球,同學漏接,球滾出場外,害得騎士摔車受傷。這起事故的發生,要歸咎於那個高中生背後傳球,還是區公所沒在球場底端設置防護圍欄?


這類爭論在日常生活與法律實務中無所不在,而人們爭論因果關係,通常是為了解釋事情為什麼發生、找出責任歸屬的對象、想知道怎麼做才能防範結果再次發生。但麻煩的是,因果判斷往往沒有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正確答案,它會隨著人們對世界的想像、對他人的行為要求、甚至對自己該做什麼的理解而有不同的看法,這正是「因果論辯」這門課的核心議題。


有些哲學家致力於追求「唯一正確」的因果判斷,彷佛世界某處藏著客觀的因果事實,等待我們去發現。這門課換個思考方式:實踐生活的因果關係,更像是一種「概念工程」(conceptual engineering)。日常與法律的因果概念,就像一棟建築,總是為了因應特定的實踐需求──例如解釋世界、責任歸咎與行動決策──被設計建構的,也必須在實際應用中不斷地檢驗修正。怎樣設計才能達成目的、怎麼修整才能完善功能,始終都是可被爭論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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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假如沒有……」,因果推理處處是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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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斷因果關係最簡單的方法,是反事實的假設性思考,也就是法律人熟悉的「假如沒有……」公式(but-for test):如果沒有被告的行為,損害就不會發生,那被告的行為就是原因。這個簡單公式聽起來很合理,卻會碰到一連串反例。


台南曾有一起真實判決:某人養的黑狗未加管束,追逐一名放學經過的女童,女童受到驚嚇狂奔,心因性休克死亡。飼主辯稱,如果女童上學沒走他家門口那條路,就不會被狗追嚇死。按照「假如沒有……」公式,這個抗辯似乎也說得通,但法官顯然並不買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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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果階梯:從觀察關聯性到跨越虛實的想像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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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法律案例,這門課也帶同學認識當代因果科學的思考工具。


雞鳴之後日出,公雞叫是太陽升起的原因嗎?觀察到氣壓計指針下降,可預測會颳風下雨,但調高氣壓計的指針,天氣就會變好嗎?統計數據顯示,巧克力人均消費量越高的國家,諾貝爾獎得主越多,所以人人多吃巧克力,台灣就能多拿幾座諾貝爾獎嗎?


這些經典的「相關不等於因果」問題,是圖靈獎得主,電腦科學家珀爾(Judea Pearl)提出的「因果階梯」起點:因果推理有三個層次,從最低階的「觀察」關聯性,進階到「動手做」的干預帶來改變,到最高階的「反事實想像」倘若當初某件事沒發生,現在會有什麼不一樣。醫學上的隨機控制實驗(RCT)之所以能證明藥物真的有效,而不只是與康復率有統計相關性,靠的正是這套思考邏輯。這門課程帶著同學一步步爬上這座階梯,理解科學方法如何協助我們在茫茫的關聯性中,揪出真正有影響力的原因。

 

 

因果模型:把因果變成代數和圖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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課上會教的最重要的一套科學方法論工具,是珀爾開創的因果模型理論(causal model theory)。因果模型用結構方程式與理想干預運算,把原本只是模糊直覺的因果關係,呈現為可被精準定義的計算模式,再搭配視覺化的因果圖形,不論多複雜的因果論辯問題,都可以用這套工具來拆解的一清二楚。


具體怎麼做?以大家熟悉的白雪公主故事為例,因果模型會把「公主是否吃了毒蘋果」、「王子是否親吻公主」、「公主是否昏迷不醒」這三件事情,分別用變元X, Y, Z來表示,變元值1代表事件發生、0代表不發生,再用一條結構方程式 Z = min(X, 1−Y) 寫下彼此的決定關係:min代表最小值函數,當X的值為1且Y的值為0時,可算出Z的值為1。這個模型也可畫成一張由節點與箭頭組成的因果圖形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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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套公式反過來也會失靈:某位商人在橫渡沙漠前,正宮與小三分別在他的水袋下毒與鑽洞,出發後不久,水袋漏光,商人沒水可喝而死。即使拿掉下毒這件事,商人依然會渴死,但拿掉鑽洞這件事,他一樣會喝到毒水而死;按照假如沒有公式,兩人的行為好像都不是死因,但幾乎所有人都覺得,真正該為商人之死負責的,是在水袋鑽洞的小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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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例子逼出反事實因果推理的三個經典難題:該拿哪一件「沒發生的事」來做比較基準?兩件事情之間有反事實依賴關係,是不是就一定有因果關係?沒有反事實依賴關係,是不是就一定沒有因果關係?這些難題正是探索因果論辯的最佳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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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判斷公主昏迷不醒的原因是什麼,只需要對X和Y動一次手術:把X或Y的值強制改變,看看Z的值會不會跟著改變(這就是理想干預運算)。透過簡單的算術就可以發現,如果把X的值從1改變為0,或者把Y的值從0改變為1,Z的值都會由1改變為0,這就顯示了:公主吃了毒蘋果(X = 1)和王子沒親吻公主(Y = 0)都是公主昏迷不醒(Z = 1)的原因。

這套工具的威力在於,它只需要用到國中程度的簡單代數,就能把因果論辯裡吵得不可開交的每一個案例,轉譯成結構方程模型和因果圖形,再透過干預運算逐一檢驗。就連法學中一團混亂的因果概念,如「相當因果關係」和「介入原因」等等,都能用因果模型的技術來釐清。當然,因果模型並非萬能工具。針對同一個案例,可能有不同的模型化方式;而碰到正宮小三謀殺親夫、黑狗追女童這類案例,也會逼著原本的精確定義做修正,但這也正是這門課最迷人的地方:運用一套嚴謹的科學工具,精準分析因果論辯的問題點,在現實案例的試煉中,持續打磨實踐生活的各種因果概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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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果判斷裡,藏著規範的選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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課程後半進入最棘手的問題:單憑「假如沒有……」公式,未必就能得出恰當的因果判斷。在黑狗追女童案,如果沒被狗追,女童不會被嚇死;但就像被告抗辯所說:如果她走另一條路,也不會被狗追。兩件事都通得過「假如沒有……」公式的檢驗,但法院只把責任歸咎給放任黑狗亂跑的飼主,幾乎沒人會說女童死亡的原因是她上學行經被告門口。


關鍵就在於,光靠經驗事實再加上反事實思考,還不足以決定「哪件事情才是原因」,恰當的因果判斷,還得考慮這件事情是不是違反了某種規範或義務:被告放任黑狗自由走動,違反了飼主的管束義務;女童上學經過被告門口,卻沒有違反任何規範,只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常行為。這正是「規範考量」對因果判斷的影響:當某個結果反事實依賴於數個不同事件,人們往往只會挑選出「違反規範的異常事件」認定為恰當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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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門教你「如何想,怎麼辯」的硬派人文課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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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一件事情是不是「違反規範」的異常事件,往往容有爭議。再回頭想想那起籃球場意外:如果高中生沒有背後傳球,球就不會滾出場外導致騎士摔車受傷;如果區公所在球場底端設置了鐵網圍欄,球也不會滾到馬路上。何者才是「恰當」的原因?背後傳球是不是「不正常」的傳球方式?區公所沒裝鐵網圍欄,算不算沒有盡到維護公共安全的義務?依據不同的規範考量,針對騎士受傷要歸因於誰的行為,就會產生分歧論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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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門課不會給予因果爭議的標準答案,而是要教導如何建模型、提論證,學一套「怎麼想、怎麼辯」的方法。

 

​​如果曾在深夜的社群留言戰場,爭辯某件事情到底該算「誰的錯」;或好奇法律判決書裡「相當因果關係」「介入原因」這些術語究竟是什麼意思,這門結合哲學、法學與科學的硬派人文課,會成為你需要的一把思考利器:下次再看到「打疫苗猝死和疫苗沒關係?」「高樓多造成青少年自殺多?」這類新聞吵翻天,你會是那個講得出道理、辯得贏鄉民的人──這正是這門課要教給你的本事。

圖片出處:Judea Pearl, Dana Mackenzie(2019)。《因果革命:人工智慧的大未來》(甘錫安譯)。新北市:行路出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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